有一次去看房，跟着中介进了一栋楼。里面全是一室的单间。都关着门，偶尔有一二个男人推门出来或进去。就像平地上突然冒出一只地鼠。不过，我并没有打他们的想法。
那天大概看了三个房子，里面的租户都是年轻人，背后堆着满满的货物，有的是手机壳，有的是鼠标垫，有的是外设配件，相同的是，他们都在专注地对着电脑打字，不时地传出叮咚叮咚的声音。那是我熟悉的声音。
当时我也和他们一样，正在做淘宝，时时都要听到那个声音。那个软件以前叫旺旺，现在叫千牛。有一段时间，一听到它我就浑身难受，仿佛神经在挨鞭子，想捂起耳朵。甚至现在也是如此。只是现在已经听不到了，虽然也曾登录着盯过几次。
电商的黄金时代很快过去了。就像多年之后，程序员的末日也会到来一样。
在那不久之后，我的收入开始变得不稳定，一度很难适应。但即使在经济你紧张的时候，我也从未怀念过那个声音。实在是被它折磨怕了，但又无法让它换一个声音。也不知现在是否可以换，已经很少登录。只记得它变得越来越像一个迷宫，一个错综复杂的案发现场，每次使用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冤种侦探，在帮人查案，搞得头昏脑胀，对方还一毛不拔。就越发没了碰它的兴趣。但是，在当时，确实有一段时间，我就像那栋楼里的小伙们一样，对着电脑回复买家的消息，忙得废寝忘食。
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，在新鲜感失去后，天长日久，开始对那个声音，产生生理性的排斥。也许不会，也许会。也许他们都是身不由己，被绑在电脑前，一次次遭受着音波攻击。就像杨永信的电棍下的一个又一个网瘾少年。我想如果我认识杨，大概会给他推荐这个法子，疗效好，且不违法。
当然，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，也许真的有人热爱那个声音呢？就像有人迷恋钱币撞击的声音，到账的声音一样。毕竟其中有金钱的味道。有时候我会羡慕他们那种简单的快乐。
走在街上，看到身边的年轻男女面带笑容，会觉得他们很幸福，仿佛此生的愿望已经完全得到满足。这也许就是只求今生今世的人们所拥有的知足者常乐。而像我们这些被教条捆绑的异类，就像怀胎一样，怀上了一个叫远大理想的怪胎，从此便无法割舍。胃口也变得格外大，对当下提不起兴趣，想拥有对抗时间的本领，抵达未来。后来才知道，未来是何等虚妄，远不如今生今世触手可及。
可是这种觉察，并没有点燃对当下的热爱。或许是教条的作用，觉得人生虚妄。或许是看到那些满足于现实的青年男女，在步入中年后，也一样陷入了衣食住行的烦恼。他们的笑容逐渐消失，他们的痛苦比形而上的痛苦还要剧烈。于是逐渐明白，无论抱着什么样的期望，都逃不出现实的关隘。
就像是在玩一个游戏，无论目标是什么，都要一关一关的过。哪怕只是想要今生平平淡淡，安安稳稳。一旦目标产生，难关也随之设定。游戏的制造者无比敬业，即使签订协议的玩家已经失忆，他也会一丝不苟的履约。哪怕你对他喊停，也毫无作用。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有目标，但这也是一个目标。于是，新的游戏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