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经很久没出去,也很久不喝酒了,不知道现在喝酒是什么样子。以前我也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,晚饭时,即使一个人,菜肴也不丰盛,也常小酌一杯。如果盘中有肉,那更是不可无酒。不过,不要误会,我并不酗酒,饭桌上饮上一杯,也只是为了解乏。无论多累,一杯小酒下肚,歇上几十分钟,精气神就能恢复个八九成。
这种习惯的养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在我们那儿,老辈的观念里,适量饮酒并非坏事,更多的时候甚至把它当成了一种保持身体健康的习惯。不少七八十岁的老人,也喜欢喝上一杯。如果聊起来,他就会告诉你,喝酒有三大好处:活血,杀菌,解乏。如今有些年轻人,特别是女性,已经不再认同这种说法了,甚至会感觉荒诞可笑。但是从前,对酒的这个认识,在乡间像常识一样代代相传。直到如今,我也认为这种观点是对的。“小酌怡情,大酌伤身”,古人留下的话,并非没有道理。这是极端的禁烟、禁酒主义者所无法理解的。
我酒龄挺长,没上小学就学会喝酒了。记得第一次是在某个春节,坐在桌上陪客,大人估计是看出了我的好奇,开玩笑问我要不要喝点?待杯子里倒上酒之后,我很高兴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其实我已经蠢蠢欲动很久了,看着他们推杯换盏,常常好奇,酒是个什么玩意,喝着是个什么味道,为什么他们喝了之后,都是一脸美滋滋陶醉的样子。只是惮于家长的威严,不敢开口而已。机会来了,岂能轻易错过?但是毕竟第一次尝试,有些忐忑,对味道和后果都没什么把握,一个能盛一两酒的白瓷杯,分两次才喝完了。完了就感觉浑身暖和了起来,至于预期中的什么头晕,站立不稳,并没有发生。我有些纳闷,又有些失望。后来送亲戚出去,在院子里经风一吹,才上头了。出去的时候走的是直线,回来走曲线了。有些飘忽,仿佛扶着云在走。我心想,喝酒的感觉真美妙啊!
从此就开了头,每次喝酒(往往是忙了一天,晚上闲下来的时候),爸爸就会给我倒上半杯。有时候用更小的杯子,比瓶盖大一点的那种白瓷杯,满上一杯,边喝边吃边聊。这时我会明显感到自己的地位得到了提升,父子仿佛成了朋友。不过,这种事情不会经常发生,当时普通人的生活不太宽裕,很少会舍得花钱买酒,大多是招待客人剩下的酒,有时候是半瓶,有时候是一瓶刚开了个头。就这样也是偶尔想起来了,心情好了,闲了,才会拿起来喝上一两杯。偶尔也会去商店里打些散酒,自己带个空酒瓶过去,老板把漏斗往酒瓶里一插,用一个专门盛酒的勺子,从一个白色塑料桶或者棕色的酒坛里,把酒舀出来倒进瓶里。一斤白酒大约二到三元,够喝上两三个月的。
家里人,无论男女,几乎都会喝酒。但是真正喜欢喝,有执念的,还是男性。女性对于酒,只是止于能喝,有酒量,但是谈不上喜欢,很少自己没啥事也爱喝一杯的。男的就不一样了,三五人能喝起来,十来个人能喝起来,自己一个人关着门也能喝起来。人多了喝可能是图热闹,为应酬,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别处。若是自己一个人也常常能喝起来,那无疑是真正的爱酒之人。
如果是冬天,喝酒就又多了一道工序:温酒。没错儿,就是“温酒斩华雄”的那个温酒。以前不像现在,北方冷,冬天常常地面会冻裂,小孩儿腊月里上学要穿两层大棉袄才能暖和。如果喝酒之前不温一下,直接冷冰冰喝下去,一般人是受不了的。如果让客人喝了冷酒,十有八九会背地里把你骂一顿。所以,一般家里都会有一个温酒的壶,瓷的或者陶的,上菜之前先把酒倒进去,坐到热水里或者放到炭火上,等到酒温热了拿起来,挨个倒上,一圈倒下来,壶一放,立刻举杯,一饮而尽。天寒地冻的,稍微放一会儿就凉了,得趁热。
酒壶是我小时候见过的少数具有美感的物件之一。圆润的壶把,圆圆的壶盖,曲线形的壶嘴,还有鼓鼓的壶身,让人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喜爱和亲近之感。记得有一年,大约是秋天的一个傍晚,晚饭后奶奶带着我去邻村的一个亲戚家串门。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,主人从柜子边的坛子里取出两小碟咸菜,又拿出酒壶,盛了一壶小酒,权作招待。闲谈中偶尔抿上一口,悠然而又惬意。那时我还没有获得喝酒的权力,只能在煤油灯下暗搓搓地眼馋不已。我至今记得其中一盘是腌韭花。以前也没觉得多好吃,如今已经好多年没吃过了,很是想念。咸菜配老白干,别有一番风味。再加上那一把小巧的酒壶,满满家的味道。
时光一去永不回,往事只能回味。
说说后来吧!啤酒、红酒、黄酒、清酒洋酒各种酒,也算尝了个差不多,慢慢也习惯了,甚至喜欢上了,但是心里最惦念的,还是那一杯白酒。每次回想起来,它就像一个遥远标志一样,等在那里,提醒着我来自哪里,可以退到哪里,让我茫然无措的时候冷静下来,找到做人的底气,用恰当的态度去面对遇到的问题。
2020-06-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