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讲一件真事。
那是个稍显燥热的初秋上午,蝉在树枝上笨拙地拉着二胡。五十多岁的朱建设像一根烟筒,谷堆在路口,嘴巴里冉冉冒着烟。突然一阵轰鸣声中,一道黑影划过他眼前的水坑,溅起的水花子弹一样射中了他新洗的白体恤,吓得他一哆嗦,赶紧把手里抽了一半的散花往屁股后面藏。
他张口就骂,谁知“我”字刚出口,那辆摩托车就在几米外画了一个圈,向他直冲过来。朱建设以为它要干掉自己,后退了几步才看清,原来是几年没回家的亲儿子朱志强。他怒火中烧,想揍他一顿,却瞥见朱志强身后战旗一样飘扬着一匹黑色的长发,顿时脸上漾起了笑容。
“回家。”儿子嘴角叼着烟,看着旁边的红砖墙,从唇缝里吐出两个字。
老朱一改往日的拗脾气,非常温和的答了一声“回来啦?”
小朱没搭话,又一个神龙摆尾,一个脸涂得像瓷娃娃,穿着喇叭裤的年轻女孩被甩了出来,在朱建设眼前一闪,抛下一声“哈喽!”就被摩托车带走了。一阵雪花膏的味道随风扑来,熏得朱建设双颊微微发热。
他扯了扯胸前被打湿的T恤衫,饲料厂的赠品,叼起烟往家里走。路上的人例外地跟他打起了招呼,他也不由地挺直了腰板。妻子离世已经十来年,他一个人带着儿子,眼看着熬成了俩光杆,依然住着两间祖传的土墙屋,早已活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。脸上无光,口中无味,别人家的寻常事,也成了他一生中难得的好事。
也许是拜那辆摩托车的轰鸣声所赐,老朱刚踏进家门,村里就传开了,人人都说,“老朱家的二流子带回来一个女流氓,烫发头,喇叭裤,上衣短得露小肚,脸上抹得像白布。”
不过,那女孩虽然穿得有点怪,倒也懂一点礼数,看到老朱回来就喊叔。老朱这十几年带着儿子过着日落西山的日子,爷俩都有些自暴自弃,早已经不习惯了和人打交道,只笨拙的给他们烧了壶热水,在黑漆漆的锅屋里翻箱倒柜,终于找到两个稍微好看一点的碗,给他们拿过去算是招待。
好在小朱有备而来,兜里揣着烟,摩托车上带了二斤瓜子,俩人在堂屋里坐着,抽着烟磕着瓜子,又说又笑,瓜子皮很快吐了一地。那声音飞出屋子,沿着高高的土院墙往上窜,就像废墟上突然开出了荆棘花,有点扎人,又有点喜庆。
老朱回到自己屋里,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鼠,那逼仄的土墙院就是个老鼠窝,碍眼,不体面。他想抽支烟想想对策,又觉得影响不好,忍住了,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脑子昏昏地走出门去。
他沿着小路走到村后,拎回来五个凉菜一只烧鸡。黄鼠狼一样避着人,最终还是在家门口被望风人的眼睛捕捉到了,于是,村里的头条又更新了。
“你知道不,志强领回来个大闺女,可把建设喜坏了,撅着屁股跑到店里掂回来个烧鸡。”
“能成不,瞅那货二流子样,谁跟他愿意。”
“你没看那个女的,咦!穿个衣服露个肚脐眼子,一看也是个二流子。”
“他那屋破的,谁能看上。”
“本来就穷得叮咣的,建设呀,不容易。”
没说的是,那个女孩长得确实漂亮,又白净又洋气,哪个男的都想溜过去多看两眼,不过一想到志军是个不讲理的二流子,为了不挨揍,都打消了念头。只有那么一两个男邻居,出来上厕所时,偷偷摸摸的往门口瞅上几眼。有的瞅见了,有的没瞅见。
那个女的在老朱家住了一夜,第二天下午就走了。晚上,志强和老朱吵了一架,天一亮也骑上摩托车走了。村里人都说闹掰了,松了一口气,有些幸灾乐祸,又有些惋惜。
从那之后,志强再也没回来过,不知去了哪里。
直到几年之后,老朱的苦日子熬到了尽头,他才回来,带着一个瘦瘦的女的,一个三四岁的男孩。女人穿着短衫,套着长裙,脸上淡淡的,不怎么说话。村里的老太太们眯着老花眼辨认了半天,也不确定是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女孩。
这一次回来,就像浮尘落在水面上,没有激起什么涟漪。志强办完丧事,当天就走了,再加上他好些年不在家,村里人已经觉得他恍如外人,除了微微的羡慕,其他也懒得多想了。
他们就像孙大圣,虽然火眼金睛,却总觉得,过路的妖怪,和自己没什么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