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点,在诗歌上尤为明显。余秀华的火出圈,恰恰是因为打破了这一陋习。长期以来,作者从对宏大主题的关注,虽然声称是转向了日常,实则转向了高深莫测。这是另一种高大上,伟光正。貌似从福楼拜开始,从作品中剔除个人态度和情感,就成了基本的共识。于是就产生了许多毫无情感的小说,以及诗歌。其实这不怪福楼拜,他的作品中只是用巧妙的方式处理了情感,将其隐藏在了水面之下,后人却误解成了完全剔除。这当然是平庸者的选择,从卡夫卡到普鲁斯特,几乎凡是优秀的作者,从未排斥过抒情,或者说文学中的情绪。特别是杜拉斯,几乎是完全靠情绪驱动的写作,她取得的成功也是有目共睹的。
这种陋习发展下去,已经与写作者们声称的关注日常背道而驰。他们更倾向于深居书阁,一心要成为博尔赫斯式的大师,越来越不屑于去关注身边的凡夫俗子,更妄谈与之为伍,打成一片。他们自称孤岛,自视为海面上的一叶孤帆,就像一个孤身犯险的勇士,一个只身前往圣地的朝拜者。他们对通俗歌曲和影视作品不屑一顾,认为那不过是品味鄙下的普通人随大流的盲目喜好,却不知道自己也是被另一种大潮所裹挟的众多鱼虾中的一只。即使真有人被抒情的作品所打动,也不得不自嘲以消除尴尬:我是土逼(品味恶俗),我喜欢。而在某些圈子里说出这种话,已经需要离经叛道式的勇敢。
从一种高大上,浑然不觉的走向另一种高大上,却觉得自己是在反对高大上,这实在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。可是又有多少人还沉湎其中,忙着向大师致敬难以自拔呢?曾经产生大师的环境早已不在,在工业时代已经远去的今天还想去学福楼拜卡夫卡穆齐尔,无异于刻舟求剑,更何况只看到其表面皮毛,却看不到其骨骼呢?脱离了自身所处的当下现实,却想取得大师一样的成就,恐怕唯有靠故步自“封”了。
放下好高骛远的执念,便不难看到,在机器、人工智能在很多领域即将取代人类的当下,否定人类的情感,也几乎否定了人类的唯一优势,人类区别于物的特征。这也是长期以来人类对科技的过度推崇所造成的后果。人类不是科技产品,对科技的过度推崇,必然走向另一个极端:对人类自身的否定。首当其冲的就是情感。截止到目前,情感则一直被视为理性之路上的绊脚石,理性则被视为科学技术发展的基石,把人类的情感清理掉,也就成了扫除障碍的正当之举。可是,人类如果没了情感,也就真的成了可以被取代的机器。
而此时,本应成为人类精神的避风港和支撑的文学,却继续去排斥情感,贬低抒情,无异于是一种自我阉割,自我压缩生存空间,乃至自毙的行为。这也许就是纯文学作品在大众中受冷遇的一个重要原因。与其说是因为他们品位低,欣赏不了,不如说是人类的天然需求,或者说是自保的生存本能在起作用。那是一种比理性更为强大的东西。作者们唯有放下身段,从生产作品的机器变回凡夫俗子,不排斥充满喜怒哀乐的肉身,才能找到文学的真身,写出属于人类的好作品。不然,就只好留给将来的人工智能去欣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