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东往事：尚武成风的90年代

我的老家地处四省交界之地，历来尚武成风。90年代，人们的法律意识还没有现在这么强，遇到谈不拢的事情，常常习惯于武力解决。如果有理的一方武力值强，倒也能使正义得到一定程度的伸张。如果无理的一方人多势众，那有理的一方往往要吃哑巴亏。所以，人们为了不吃亏，往往倾向于生男孩，因为男的皮厚耐折腾，体力上也有优势。家里有男孩子的，从小就会让他们锻炼身体，或者吃个膘肥体壮，学上三招两式，以防被人欺凌。这并不是天生好斗，而是在现实中吃了亏，才学到的生存法子。

我记得那时每隔几年，村里的大喇叭都要播放严打通知，村支书在喇叭里气势汹汹，正义凌然的演讲，说要严惩村霸街霸地头蛇。那话说得是一点都不客气，甚至掺杂着各种指桑骂槐式的人身攻击。但是，效果并不是很明显，村霸地头蛇并没有因此消失，甚至没有人来抓他们。大概是人们当时还生活在对村霸的恐惧之中，为了避免被事后报复，即使被欺负了，也是选择忍气吞声，不敢报案。这是有原因的，我亲眼见到，有人写好了诉状，甚至准备好了匕首，准备与村霸肉搏，但是最终考虑到家人的安危，还是把诉状烧掉了，并嘱咐孩子不要外传。

包括村支书，他也只是在大喇叭里表现得比较英勇，关上喇叭，走出村委办公室前，也是要小心防备，以免被人袭击，脑袋挨黑砖。你不难想象出，为了以防万一，他办公室里常常准备着一根木棍，播放完通知，骑上自行车赶快在天黑前回家的场景。当然，村霸并未嚣张到这种程度，他们精准的拿捏着技巧，以避免吃牢饭，政府的人，他们还是不敢动的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民间的矛盾，就只能交给自然生态来消化了。正所谓，阴阳相克，五行相生，有坏人的地方往往也会出现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的民间勇士。就像有镇关西的地方，就必然会出现鲁达。这个世界的自我平衡之妙，在人力不可及的地方，往往更加清晰的显现出来。

我们邻村就出过一个村霸，那家伙生得是虎背熊腰，膘肥体壮，下面还有俩兄弟。那俩兄弟虽然瘦弱，很少主动惹事，但是在老大欺负弱小的时候，他们也常常充当助手。每次冲突一爆发，往往是老大轮拳开道，先给对方几个重拳，让对方失去战斗力，两个兄弟在后面轮着棍子、皮带补刀。那场景看上去，真是让人无法直视，简直道德沦丧。因为那个老大其实是个欺软怕硬的货，专门欺负老弱病残之类无还手之力的人群。比如，趁着儿子不在，给老头几拳，比如某家老实得像绵羊，那他们就会时不时的去踩上几脚，甚至找个理由把对方胖揍一顿。而对于有战斗力的青壮年，特别是敢和他打架的，他倒是没有胆子招惹，反而有时候欺负了对方家人，会被对方堵着大门，几天不敢出来。

就这样一个又横又怂的货，愣是在村里横行了几十年，没人管。因为他总是精准的拿捏着分寸，不过分激怒自己惹不起的人，所以虽然很多人对他心怀怨恨，但是也找不到理由收拾他，所以他就也没闯下什么大祸。但是，常在河边走，哪能不湿鞋，他并不是一直那么清醒，有一次他喝了二两小酒，失去了理智，居然给了村里的一个孤儿几拳。那人孤身一人，独门独户，父母早亡，脾气又很软，原本是好拿捏的，按说村霸的判断也有几分自己的道理。他打了对方几拳之后，对方并没有能力还击。但是，正在他以为得手的时候，大祸临头了。

他低估了那孤儿本家的力量。孤儿那一宗，在村里虽然是小姓，人数不多，平时也看不出怎么团结，但在他受欺负之后，居然全都站了出来。领头的是五兄弟。这五兄弟平时在村里待人彬彬有礼，其实却不是好惹的，他们是兔子不吃窝边草，本身也是混江湖的，在外面闯荡，远近都知道。他们对村霸的这种欺软怕硬，专吃窝边草行为早已不齿。这一次，看到本家被欺负，却无人出头，就站了出来。

双方先是不用武器，较量了一番功夫，村霸早知自己打不赢，无心恋战，结果被打得连滚带爬，四处逃窜。然后这五兄弟中的老大，就拿着铁锹在村里对他展开了追杀。两人不知翻过了多少墙头，搞得多少家鸡飞狗跳，又不知跑过了多少亩田地，踩坏了多少禾苗，甚至跪地求饶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对方停手。

村霸甚至一度跑到村支书那里寻求庇护，结果还是被打得翻墙而走。混战了一天，实在无处可去，肚子饿得咕咕叫，想回家吃几口热饭，可是剩下的四兄弟，早已领着同姓的壮劳力把他家围得水泄不通了。最终，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躲过了追杀，大约是对方回去睡觉了，总之他趁着半夜翻墙头回到了家里，大门紧锁，龟缩不出。第二天一早，院子周围又被围的水泼不进，人们群情激愤，纷纷喊着要他归西。他的父亲仗着自己没做过什么坏事，人缘还凑合，就想开门求情，结果刚打开门就收到一阵痛骂和铺天盖地的口水，更差点被伸过来的镰刀割伤耳朵，于是只好打消念头缩了回去，再也不敢出来。那时候也没有电话，没法对外求援，甚至没法报警。就这样，他们一家老小被围困着，苦苦熬了好几天，做饭烟囱都会被堵住，几乎断炊，四周扔过来的砖头瓦片，更是像流星一样不时地落在房子上，院子里。周围围观的人，虽然不参与，但也都在大笑喊好。最终，他们明白过来，大势已去，再不逃走恐怕要被斩草除根。只好趁着午夜，大家都在酣睡之际，卷起家当，领着一家老小，狼狈离开。这一走就是几十年，至今也没有回来。

这件事发生之后，村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秩序，即使妇孺孤身出行，也不用担心突然挨揍了，村霸遗留下的宵小狗腿子们也都低调了，村风也好了起来。人们虽然嘴上不说，心里对那五兄弟，对那一姓人却充满感激。羡慕人家本家的团结，叹息自己同宗的人不仗义。如果人人如此，何至于让村霸横行多年，又何至于忍气吞声陪笑脸，受那许多年的鸟气。

这算一桩，不难从中看见一些当年的社会风气。再有就是无业青年打群架，动不动就约战河滩、小煤窑，中学生打群架，甚至放学后围殴上课时骂过自己的老师，以及一些好打抱不平的民间草莽故事了。

我有一个表叔，颇有侠客之风，年轻时勤学苦练，练得一身好武艺，据说家里的土墙都被他踹得摇摇欲坠，家里的老树都被他打得没了树皮。练成之后，他就成了一个爱打抱不平的人。逢集赶会，斜挎包里总是装着一块板砖，据他说，用起来特别顺手，可以乘其不备，攻击不意，给对方来一个暴击。当然，他从不攻击普通人，专打流氓无赖。我们经常听说他的英雄事迹。比如在某集市上，曾经一个人单挑数十个，结果把对方老大开了瓢，余下的喽罗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开。他甚至一度杀到了县城东关，在那里闯荡了好几年，一人数次单挑县城里的无赖，留下了威名。他甚至自制过土枪，射出的钢珠能打碎砖头，好在刚造好不久，就被他父亲发现，立刻收缴销毁了，不然真不知会闯出什么祸端。

再有就是学生打群架。往往是两拨人，因为几句言语矛盾，放学后互相围堵，拿着钢管，木棍互殴，直到把对方打得落荒而逃，翻墙而遁，还要追上几里地，然后大笑而归。如果挨了揍，第二天头上或者胳膊包着纱布去上学，只要不碰到对手，脸上也是挂着一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英雄气概，普通学生看到了退避三舍，即使老师在批评他时，也要小心把握语言的分寸，以免日后被报复。这种风气夸张到什么程度呢？夸张到校领导都已经习以为常，我记得有一次校长领着副校长和教导主任搜查男生宿舍，结果抱出来满满一堆钢管，木棍，副校长抱着满满一怀棍棒，边走边笑着对围观的学生自我解嘲式的感叹：“这些都是职业杀手！”

至于学生打老师，我是只听说过，却无缘躬逢其盛。因为在我上初中时，学生的年龄已经下降了，从十七八岁变成了十二三岁，都还是小孩子，戾气不大，也没有实力跟成年人打架。在此之前，有的初中生都已经十七八岁，身体长开了，完全有体力和成年男性一战。那时，如果有的老师比较严厉，或者批评时喜欢对学生人身攻击，万一惹到了不该惹的刺头，放学后是会倒霉的。不知在哪个羊肠小道的路口，或者在哪一片庄稼地里，就会突然眼前一黑，被冒出来的半大小子用蛇皮袋子套住脑袋，狠狠的挨上一顿拳脚，还不知道是谁干的。有的老师，不屈不挠，第二天带着伤，依然会在教室里对袭击自己的人一番痛斥，但是久而久之，也就识趣的向上申请把自己调到别的学校去了。

高中生打老师，倒从未听闻，大概是因为高中生年龄大了，懂得了一些基本的规矩了吧！也或者是因为良知发现，不忍因为惹祸被开除，让供养自己多年，希望自己能考大学的父母失望了。所以，他们的戾气大多发到了同龄人的身上，比如街边的小混混，临校的学生，连同班甚至临班的学生也很少碰了。他们一般会选择放学后，在学校和老师不知情的情况下，偷偷摸摸的去打群架。偶尔也会爆发大规模的冲突，比如县里的两所高中，就发生过男生全部出动，拎着板凳木棍，在县城里互相攻打，轮番混战的场景，激烈程度可以赶上武斗。不知起因是什么，最后也不知是怎么解决的，大约是校方或者警方出面制止了吧！

这些还是在我上学的时候发生的，据说那时已经比以前太平多了。现在，这些现象应该早已经绝迹了。现在人人都知道，动武划不来，打输了进医院，打赢了进监狱，打老人会赔得倾家荡产。随着法律的普及，遇到矛盾，崇尚武力解决的时代已经结束了。